视频论文:公权力的边界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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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在我看来,缅甸是否存在希望,取决于在这个国家,哪些事件能够被讲述,哪些事件不能被讲述。……如果我要再写一本关于缅甸的书,我愿意写的是那么一个时代:人们发出自己的声音,不再抱有恐惧,不再担心受到惩罚,那是让人振奋的时代,当前的事件和缅甸的历史可以被公开记录和公开辩论。简而言之,那个故事将讲述这个国家的人民如何把他们自己的真相找回并且拼贴完整。
——《在缅甸寻找乔治·奥威尔》
第一部分:论证社会不平等的存在
去年看完《罗小黑》之后,心情久久难以平复。起初我以为这是一部预设观点,有些庸常的动漫。但我评价体系的崩坏,以及做这个影片最原初的想法,全部都源自于这一段话。
罗小黑:”风息是坏人吗?”
无限:”不必问我,你可以有自己的答案。”
风息是坏人吗?
探讨之前,我们先来看看罗小黑故事背景。
小黑生活在一个妖精和人类共存的世界,他们原本互不干涉。但是随着人类科技的发展,妖精的世界逐渐受到挤压,其中一部分妖精开始接受现实,主动地融入人类社会,并由老君等三位神(特别强的妖精)建立了”妖灵会馆”。但因为种族的不同,妖精和人类之间始终都有着一道隔阂,会馆的作用便是帮助妖精更好的融入人类社会以及规训那些”不听话”的妖精。
虽然大多数妖精都能成功在人类社会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但我们依旧可以看到他们对于过去生活怀念。心理学家认为怀旧是一种自发性保卫行为,通过回忆过去美好的经历能对负面情感进行修复和补偿,我们看到这些在城市中如鱼得水的妖精,不正是通过怀旧这种自我安慰的方式消解了对于故土的想念。但是这份思念之情却无法真正的根除,它深根于妖精们的集体无意识中,等待着被唤醒。它不会消失,除非得到真实的满足。成功融入人类社会的妖精况且如此,更不用提那些因为各种原因(食人族、外形原因),无法融入人类社会的妖精,他们心中的欲望之火是如何被压制下去的呢?
在这里(番剧20集),我们不正看到了妖精和人类社会的不平等吗?妖精必须适应人类的体制,以人类的方式生活。风息所做的只是将这种矛盾给外化了。
第二部分:论证暴力反抗的正当性
在罗小黑的世界里,我们看到了对待这种不平等的三种态度。首先是以老君(动漫)、馆长卡里(动漫)为代表的主张保留旧有制度的保守主义者;另一种是以无限、鸠老为代表同情妖精的遭遇、主张温和的渐进改良者;最后是以风息、虚怀为代表,主张暴力颠覆制度,建立平等社会状态的激进主义者。
在电影的最后,保守主义者和渐进改良者组成的联盟击败了激进主义者,维护了电影开始的旧有秩序。小黑的世界并未有任何改变,而矛盾依旧被埋藏在每一个妖精的心中,等待着被后来者的一次次的唤醒。小黑虽然找到了归属,但人类破坏妖精家园的惨剧依旧在上演。
而提出问题,代表着进步力量的风息,却因电影的反派身份,被观众赋予了合理的理由去憎恶。
没有后人会去责备发动武昌起义的孙中山,因革命丧失了众多革命党人,那是因为人们知道他在做一件对的事情。而这种悬置风息正义的目标,转而针对他的做法的正当性,进而全盘否定风息,显然是对这个角色以及他所代表的价值观的不公平。
或许先行者风息早就做温和的尝试。
但他发现人类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妖精终究会失去最后一片森林。于是他选择了反抗,即使面对”妖灵会馆”强大保守力量的压迫,风息也还是决定举起反对旧有秩序的大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像一个殉道者,用它的生命彰显了体制的不平等,唤醒那些被旧有秩序压抑着的自由的亡魂。
鸠老:”哎,任重道远啊。”
至于这些被唤醒的亡魂,是否有别的可能去改变这种制度上的不平等。
这可能是之后要去讲述故事了。
第三部分:权力的边界在哪里?
那么是否有另外一种可以试想的结局?这股力量,在被体制压抑了很多年之后,爆发出来?
风息所代表的激进主义者使用”领域”,通过暴力的方式,在领域内建立了一块永久不受人类侵犯的妖精王国,使人类承认妖精存在的合理性,并在此基础上建立人类与妖精平等共存的新方式?
这不是《罗小黑战记》的内容,这是在君主专制林立的欧洲建立共和政体的法国大革命、是被压迫的黑人建立平等制度的南非反种族隔离运动、是在阿拉伯的夹缝中产生的犹太国家以色列。
但重新掌握主动权的妖精会仅仅满足于这种平衡吗?
妖精的欲望以及对于人类的仇视,会让”领域”的大小仅仅局限于”龙游城”吗?
我们不正在历史上一次次见证这种不满足的情绪吗?
(刚才叙述的三个例子,革命之后都产生了极端恐怖的血腥事件)
曾经被迫害,并且提倡和平人道与爱的基督教,在获得正统宗教地位之后,多次主动迫害异教徒。曾经反抗旧有秩序的宗教,在建立新的秩序之后,去压制与自己不同的更新的宗教。屠龙的少年最终变成了恶龙。异教徒们历经着基督教徒们曾经所遭受的同样的苦难。使一个敌人去替代另一个敌人,为了消灭不平等,产生了新不平等。妖精和人类对立的矛盾并没有获得根本的解决,于是这就陷入了一个无限的死循环,故事在暴力之中循环往复。旧的秩序被破坏之后,新的秩序迟迟无法建立。
那这个故事哪里出了问题呢?
我们习以为常的,以牺牲少部分为代价,使大多数人获利的方式,不正是现代社会制度,公民意志的体现吗?牺牲像无限这样一小部分人的利益,去维护绝大多数的利益,不正符合民主体制的原则吗?
哲学家**边沁(qìn)(Jeremy Bentham)**就认为:
“自然把人类置于两位主公——快乐与痛苦——的主宰之下。只有他们才能指使我们应该干什么,决定我们将要干什么。是非标准,因果联系,皆由其定夺。凡我们所言、所行、所思、无不由其支配:我们所能做的力图挣脱被支配地位的每项努力,都只会昭示和肯定这一点。一个人在口头上可以声称绝不受其主宰,但实际上他将照旧对其俯首称臣。”
——《道德与立法原则导论》
人类的本性就是追求快乐和避免痛苦,因此,快乐和痛苦不仅是人类的主宰,而且还是我们作出道德判断的标准。在这里道德的最高目的是为了获得以快乐为标准的整体利益最大化,长期来看这样可能会更利于全人类的发展。
基于这种功利主义哲学观念,人们可以在(疫情中)拔掉老者的呼吸机,给更可能活下来的年轻人使用。可以让一列正在驶来的火车朝着只有一个人的轨道碾去,因为另一条轨道上躺着的五个人的性命显然高于这一个人。
但,这样,真的,对吗?
在《罗小黑战记》动漫第16集,我们不正看到了对于这种观点的质疑吗?自诩(xu)为木落仙人的妖精为了自己的存活,占据树精灵的身体,因为这种观点之下,修为更高的木落仙人生命的价值显然高于树精灵,更不要提树叶上的”可有可无”的瓢虫了。
另外,作为主观实体的我们,真的可以根据边沁所说,将任何比较物的价值给量化吗?历史学家罗新认为:
过去有”集体失忆”的概念来与集体记忆相对应,也是强调由于记忆能力不足而无法维持与过去的联系。我们现在要讨论的是积极的遗忘,是出于某种目标,主动地、有意识地切断与过去之间联系的遗忘。焚书、文字狱、删帖、屏蔽敏感词或禁言,就是要造成一种主动的遗忘、一种强制性的遗忘。
——《有所不为的反叛者》
所谓历史,是多方价值体系经过博弈之后得到的结果,它会更加符合社会统治阶层的价值观,从而弱化反对者的声音,形成传播学者诺伊曼口中所说的**”沉默的螺旋”**。进而形成一个由统治阶层所引导的社会道德体系,对于价值判断的权力往往或落入像纳粹这样的社会利益集合体,进而形成极权主义或民粹主义。基于这种道德标准所做的判断,必然是有失偏颇的。
我们不正在同性恋的例子上见证着社会因素对于价值判断的影响吗?在逐步步入极端的纳粹德国,同性恋被认为与理想的雅利安人血统不相融,数以万计的雅利安同性恋者被投入了奥斯维辛集中营。而在刮起了同性恋立法浪潮的21世纪,同性恋早已不再被认为是一种病症,2017德国通过了同性恋婚姻法,赋予了同性恋与异性恋同等的社会权利。
所以,当我们的价值观被塑造的时候,它受到了来自于人们所经历的社会环境的影响,不免带着预设的观点。所以在这个层面上,绝对的功利主义也是不可取的。
19世纪的哲学家穆勒认为:
如果个人与社会都有各自特别关切之事,他们就应该接收各自固有的部分。凡事生活中大体关系个人利害的事情,就应该属于个性;凡事主要关系社会利害的事情,就该属于社会。
——《论自由》
应当在功利主义社会之于个人权利之前,设定一道不可侵犯的屏障,用它来保护作为人最基本的权利与尊严。在这里,穆勒人性化了边沁的功利主义,以个性所产生的”人的全面发展”代替了边沁所说的”苦乐原则”,用个性自由发展使个人获得幸福的同时促成社会整体进步。根本观点不同的集体主义与自由主义的理论,在这里发生了一次奇妙的交汇,他们携手构建的这道屏障也被早期的自由主义哲学家洛克称为:“自然权利。”
所谓自然权利,即人在非社会状态下基于自然法所产生的权利。它包括生命权、自由权以及财产权等人类最基本的权利。洛克认为:
“在人类之初,世界上的东西都归人类所共有,但是每个人对自己的人身享有一种排他性的所有权和由自己支配的人身自由权,因而,他的身体所从事的劳动是劳动者的无可争议的所有物”……”理性,也就是自然法,教导着有意遵从理性的全人类:人们既然都是平等和独立的,任何人就不得侵害他人的生命、健康、自由或财产。”
——《政府论(下篇)》
社会权力的形成源自于自然状态下自由人的”同意”,让渡出个人的部分自然权利,以形成基于契约为公众谋福利的组织(比如《罗小黑》中的妖灵会馆),这个组织本身不应该有所偏袒,他是为了服务社会中的个体纯中立的存在。自然权利作为最基础的生命与尊严的保障,它是凌驾于社会权利之上的。而社会组织存在的意义,仅仅是为了维护处于社会中个人的自然权利的工具。
在《罗小黑战记》的第28集,涅帕的例子不正展现了公权力对于自然权利的尊重与让步吗?
作为”食人族”的涅帕必须吃人才能得以存活,这种生存需求明显和会馆所主张的人妖共存理念相违背,但会馆不能剥夺他们的生存的权利。于是,涅帕成为了会馆中的特例,在制度中给予了一个极度宽容的自由空间。(电影中开头风息追捕的老虎和TV版里小黑遇到的老虎涅帕应该是同一个妖精)
在这里,我们不正遇到了现代哲学家沃尔泽和罗尔斯所提倡的宽容原则吗?
沃尔泽宽容之所以可以拯救性命,因为不宽容的迫害常常是直抵性命的。宽容还能使得有差异的社会兼容并蓄。是宽容使差异成为可能,而差异不能少了宽容。
——《On toleration》VII
那么,宽容的限度在哪里?这条界限真的有那么泾渭分明吗?
电影中的风息不正是对社会权力与个人权力之间屏障的打破吗?社会中必然存在大量的非主流价值观,但当一个握有强大力量异见者,极有可能对社会造成极大危害的个体出现,社会权力在此时依旧不能对个人权力进行一定程度的干涉吗?宽容的社会是否应当宽容这个社会的最不宽容者呢?如何才能界定谁才是不宽容的异见者呢?
是否能有一种方式,让我们超越阶级、地位、偏见,从所有的符号和标签中抽离出来,只是单纯的出于作为人的道义,为社会定立一种毫无偏袒的普世社会规则?
哲学家罗尔斯认为,社会政策的制定,需要在一种”原初状态”即**”无知之幕”**的背后作出。在这种纯粹自然的假定状态中,人们受”无知之幕”的遮蔽,对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的状态与地位浑然不知,由完全自由的个人,在无知之幕背后进行反复的推敲与选择后订立的各种原始社会契约。从而建立起一个独立于特殊的政治和道德利益之上的一种普遍的正义原则,基于这种原则所产生的规则必然是具有普遍性,同时一定程度上又是有利于社会底层的。只有这样才能够保证正义的普遍有效性,使正义本身成为正义的原因,使正义在道义论层面无懈可击。
但,等等——
作为一个个有限但个体,作为人,我们真的可以脱离所有的身份、义务躲到无知之幕的背后去吗?
现代哲学家桑德尔认为:
对于自我来说,身份是根据此前早已有的目的而构建起来的,行为主体更多的不是在于召唤意志,而在于寻求自我理解。
——《自由主义与正义的局限》P75
自我不能先于其价值和目的存在,正是这些价值和目的决定着”我是谁”。人不能在意志层面先验地选择自我,欲知道一个人是谁,必须经验地考察他作为人的目的与价值。
处在社会中的人必然是有限的人,他不可能超越自身存在。正是我们所感受到的痛苦,带给了我们偏见,我们所见证的东西,构建起了我们价值观,使我们成为一个个实实在在活着的个体。
所以”人”,是”无能”的,我们会带有偏见,会有执念,我们永远无法超越自身的视角,成为一个无限的人。正因为不是”全能”,所以才是人,才需要我们在这里讨论”群己权界”,思辨正义的价值,讨论如何将人类的不完美给补全,才会构建出伟大的思想,书写出恢弘的历史,才会有如此灿烂的人类文明。
那么在有限的人身上,是否永远不可能找到正义的答案呢?
第四部分:温柔的力量
(参考配乐《走过世界每个角落》)
我们不正小黑与无限的对话里看到了希望吗?
它在相信人的力量。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我们拥有了思考的能力,我们身上所拥有的最为伟大力量,莫过于我们的判断力,它鼓励我们思考,鼓励我们用自己双眼亲自去见证所有的苦难与不公,鼓励我们用爱人的方式去看待这个世界的罪与罚,它不崇尚暴力的规训,而是报以理解与宽容,试图以他者的角度出发,去寻找解决问题的途径,它鼓励我们遵从自己的内心,在认识到了没有绝对的是非对错之后,怀着希望与良善,做出只属于自己的判断(而不是听从他人与媒体)。这个判断它可能会错,可能会绕弯路,但它会以正刊误,最终会引导着我们一步步地走出黑暗,接近光明。
在渺小的人类身上,还能找到什么比这个更为强大、更为温柔的力量呢?
所以,你也可以有自己的答案。